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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恐天下不亂的生田家長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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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vie] 人間失格觀後感

  太宰治的「人間失格」原著以幼年時代、青年時代及無法辨別年齡的三張照片與三本手記作為起始,娓娓道來主角如何痛苦地生存在這個地獄般的人世間,最終變成廢人的故事。嚴格說來,這部作品並不真的是太宰治的自傳。只是後人依據太宰治現實生活與小說背景事件的一致性,將之視為太宰治的半自傳體小說。如果說原著是後設般地以一段段事件來陳述葉藏一直以來生存的人間地獄,那麼電影版就是帶領著觀眾一步步地跟著主角與他荒謬的命運往前滾動。
 
  電影本身,一言蔽之,很文藝。
 
  美。畫面美到每個鏡頭都像是一幅畫,而觀眾也像是在觀看一幅幅的靜物、肖像畫。劇中刻意減少了配樂的比重,不是那麼連續的情節,卻在斷層間留下讓人深思的空間。(白話一點來說,也就是說需要用愛腦內自行補完的空間非常多XD
 
  例如妖怪般的自畫像/青年葉藏照,是金色線條綴飾著華服,空洞漆黑圈引出的眼神氛圍,精密計算般的微笑角度,是主人翁內心的退卻與疏離,也是引誘他人深陷的情慾漩渦。
 
<低下頭,嘴唇貼在金漆色的脣形刻印上,葉藏感受不到真實的愛,也學不會真正的笑;滴上了血紅色的染料,卻只是更加虛假而噁心,於是又將它刮除。>
 
  大庭葉藏從小對於上天恩賜般的富裕背景,即使在人們面前也會故作興奮地笑著說好厲害,但內心卻不曾快樂過,因為他認為這並不是幸福,而是不勞而獲。神祇或者有懲罰,但從未有獎勵。更何況他尚稱短暫的人生中不可能做過任何值得獎勵的事情,何德何能享用這些豪宅華服、瓊漿玉液?因此對於自己的命運,滿懷著愧疚與罪惡感,小葉藏對著參天老樹與神祇懺悔:「生れて、すみません。」或者,伴隨幸福而來的,就會是懲罰了吧。(以電影版對於葉藏童年鋪陳如此薄弱而言,我為了能讓小葉藏冒出這麼深沉的話合理化,真的是煞費苦心欸!XD
 
  葉藏就是一個這麼敏感到近乎軟弱的人。生存本身,對他而言只有真實的荒謬與心靈的耗損,因此他甚至放棄任何努力延續的可能。只是在大家庭的背景下,在等待神罰的惶恐中,他依然毫無困難地學會了在眾人面前的搞笑討好,這是他在面對荒誕的人們唯一的積極。
 
<你是故意的吧?我一眼就看出來了喔!>
 
  在葉藏人生中接連出現的一個個人物伴隨著他走入更加毀滅而累加恥辱的墮落人生。然而,與其說他是被惡友與厄運牽引,不如說他太過畏懼爭執與挫敗。不能拒絕,必須避免戰場。在面對之前就先放低了姿態讓人無戒心靠近,並且迅速依附上那一點點和平無爭的氣息。可惜,罪惡感與恐懼並沒有讓他堅強,而是讓他更加害怕受傷而逃避現實。
 
  葉藏對世人戰戰兢兢、客套而疏離的應答態度,背後是適合做為藝術家所特有的纖細敏感。然而在圍繞著葉藏來來去去的人物中,唯一看出這點的人,是天才詩人中原中也,這也是原著中所沒有的原創角色。
 
  中原中也是真實存在的人物,在現實生活中,確實和太宰治有所交集,劇中酒吧名<青花>也是與中原中也、檀一雄、木山捷平、津村信夫等人合創的文藝雜誌名,創刊號後即廢刊。劇中重現了當年兩人初次見面的場景,這段完全地表現出葉藏習慣看人臉色、不敢反駁的懦弱個性,葉藏與中原兩人一退一進的個性迸出的火花也非常精采。中原在決定返鄉前夕再度巧遇逃家的葉藏,於是約他一起到鎌倉走走。
 
<隧道裡,中原對葉藏說:「好想再活久一點,還有好多詩想寫。」然後他抬起頭,嚥下了一滴甘美的水滴,也承接了灼痛的神祕火花。>
 
  同樣擁有敏感的靈魂,同樣面對看不到盡頭的人生茫洋之中,中原嘗試著去品嚐生命中的美好與苦痛,並轉化為藝術家的素材,葉藏則是走上另外一條路,從不掙扎地任意耽溺其中。中原想要告訴葉藏的,是在苦痛煩鬱中生存的另外一種可能性,某程度來說也是給予了葉藏自慚形穢的人生一線希望:學著去凝視自己的人生,如同凝視落英繽紛一般。
 
  這是電影版「人間失格」賦予葉藏僅有且短暫的救贖。因為這個角色的存在如此獨特,因此在老闆娘告知他去年秋天已經過世(註:因病),堀木還不停地在一旁大放闕詞胡言亂語的時候,葉藏知道他喪失了生命中唯一的知己與正向憧憬。依然頹靡地活著的自己,身邊的人亦盡是這樣的虛偽愚昧而可笑的存在,更加突顯出葉藏此時此刻,在這個人世間的孤獨與悲哀。
 
<日本酒(死亡)是喜劇,威士忌(生存)是悲劇。>
 
  帶領葉藏接觸酒、香菸、女人的惡友堀木,屢次在葉藏想要振作的時候給予致命一擊,是讓我非常厭惡的一號人物。並不是因為他卑鄙到可笑的種種作為,而是在「人間失格」這個故事中,他總在關鍵時刻合理化葉藏的逃避現實行為,甚至讓我對於太宰治在撰寫這個角色時的僥倖心態有點鄙視。(我以為我是誰啊XD
 
  回過頭來,在較為貼近葉藏的思想後,或許更能理解他與女人間的相處模式。電影版「人間失格」在描述葉藏與女人間的關係,表現方式雖十分忠於原著,甚至更加含蓄,不過糟糕程度完全不減就是。XD
 
  女人一看到葉藏,都會忍不住想為他做些什麼。然而紛至沓來的女人滿足他生存的需求(多數時候僅是為了錢、煙、酒、麻醉劑),卻往往彌補不了他心靈的不安與空虛。他聰明到能夠體會自身已深陷卑鄙與罪惡中,卻又不夠聰明到去超脫與跨越這樣的情緒。於是葉藏一再地留連於不同女人的慰藉,又一再地藉由酒精麻痺對自我的鄙視,不斷地輪迴中,只能越陷越深。
 
  初時跟著堀木一起花天酒地時手頭闊綽揮霍無度,隨即因父親退休而改依靠固定匯入的零用錢過活,生活一下子顯得捉襟見肘。咖啡店女侍常子總能讓他放心喝酒,不需要擔心酒錢,也因為有著相同貧乏孤寂到無欲求的靈魂,讓葉藏感到自在。因為這樣窮困到了極點的意志消沉,葉藏偕同亦想結束生命的常子一起到鎌倉自殺。常子就此殞命,葉藏卻獲救。
 
  殉情的醜聞讓老家決定與他斷絕關係,葉藏被迫搬進老家熟人──比目魚住處二樓的一間小房間。自由與經濟都宛若被監禁一般,完全將他當作無判斷能力的白痴對待,過著行屍走肉的生活。「你今後到底有何打算呢?」面對比目魚這樣曖昧而不表態的質問,讓葉藏完全無從算計與察言觀色起,對於世人的恐懼再度發作,於是又從現實逃開。
 
  從比目魚住處逃出探訪堀木時遇上寡婦靜子,被堀木一口拒絕收留而無家可歸的葉藏,跟著靜子開始過起小白臉般的生活。靜子幫他在雜誌社安排了漫畫專欄的工作,開始有了收入。然而葉藏仍然強烈意識著自己現在其實是卑賤地依附在他人籬下,即使靜子的女兒自然地喚他爸爸,實際上卻依然將他視為外人,就愈發鬱悶地借酒澆愁。無顏回到這幸福的家庭(或者過於意識疏離)的他,從靜子與重子身邊不告而別,只是說了「我和她分手了。」就厚臉皮地搬進了青花酒吧老闆娘律子二樓的房間,開始另一段小白臉的日子(導演在場刊中針對這段關係作了解釋,與原著中暗指葉藏與老闆娘有染不同,電影版中的律子只是單純地出於好意收留葉藏。)
 
  在青花酒吧的日子裡,客人們自然地接受了他的存在。與其說是接受,不如說是完全不在意這樣一個討喜青年的來路。人們友善地請他喝酒、與他聊天、讓他跑腿,像是普通的朋友或者熟人一般地來往。每天都是爛醉狀態。
 
  那時賣香菸的少女良子勸他戒酒。葉藏隨口答應了她(電影版省略了要娶良子的玩笑話),轉身卻又繼續跟店裡的客人喝了個爛醉。「請原諒我,我又喝酒了。」「別在我面前演戲啦,你不會喝酒的,因為我們昨天約定好了呀!」良子天真爛漫而無條件的信任,讓葉藏第一次決定了向潔淨與童貞靠攏,與她結婚,讓這位純潔的少女拯救自己充滿污穢的人生。而這段平淡而甜美的日常生活,卻因為良子被強暴事件,如同煙花般閃耀後消失在沉靜的黑暗中。
 
  目睹的葉藏沒有出手拯救良子。他表現的不是憤怒與責怪,而是純粹的恐懼,然後硬逼出笑容故作無事地邀良子一起吃蠶豆看煙火。其中的原因不只是自認為罪人無法問罪於人,也是再度證實了一直以來對人性的恐懼與絕望(而不是對良子本身的失望),而再度在世人面前戴上了面具。已經無所謂原不原諒,他厭惡未曾阻止、甚至轉而告知的堀木更甚,且罪惡的聚合體如自己,似乎亦毫無立場表達任何不滿;更關鍵的是,讓葉藏對於這個世界、世人的僅有的一次希望完全破滅。良子也因此喪失了初始的信任,鎮日惶恐以對。葉藏對於良子的轉變更加不安與愧疚,於是將良子本來打算用來自殺的安眠藥全數吞下,就此沉睡。
 
  雖然再度從鬼門關生還,自我放逐的葉藏決定和良子分手,繼續猛灌燒酒爛醉如泥,將身體弄得更差。由於開始咳血,故求助於藥店,卻為了戒酒又染上嗎啡癮,而與老闆娘發生醜陋的關係。到了這一步,一切已經失控,葉藏幾乎已經沒有個人意志與判斷能力,生存意義只剩下污穢與卑劣。此時比目魚與堀木再度出現了,「聽說你咳血了,你必須入院。」然而他們送葉藏進入的卻是精神病院。
 
  這裡開始的劇情和原著有很大的出入。原著中良子依然一直陪伴葉藏直到入院,電影版中送葉藏入院的這個角色是由堀木取代。
 
  堀木在入院前塞給葉藏一盒嗎啡,葉藏拒絕了,連同再度借五圓的要求。這是他生平第一次拒絕他人,果然招致了堀木窘迫的破口大罵。葉藏沒有像預料中的恐懼畏縮,反倒露出像個瘋子般嘲弄的笑容。世人啊,欺瞞啊,虛偽啊,憤怒啊,原來是不管怎麼逃避,都依然緊緊地糾纏著自己到幾乎無法動彈,果然是地獄般荒謬的人間啊。葉藏被世人看作瘋子,即使他從未發瘋。在他討好了一輩子的世人面前,他終於還是被判定喪失了作為一個人的資格。
 
  在父親過世後,兄長安排葉藏轉居津輕療養,並安排一位幫傭阿鐵照顧作伴。電影也把這段作了大幅改編,讓葉藏與阿鐵以母子相稱(追記:似乎暗示母親為生他而難產?)。葉藏像個孩子般依偎在阿鐵懷中,「我算是還活著嗎?還是我已經死去了?我已經不配稱為人了啊。」阿鐵緊擁著葉藏說,「我會做為母親,保護你,幫你向上天祈求原諒的。」「好冷,我好冷…」葉藏一輩子的孤寂,是不是真的有了這樣一個避風港,就獲得了救贖呢?
 
  原著有關葉藏的故事結束在他年僅二十七歲,卻已成為白髮蒼蒼的廢人;電影則是讓葉藏回首前塵,再度搭上火車回到東京,呼應片頭,醉倒在酒吧。
 
<現在的我,已經稱不上是幸,也不算是不幸。只是,一切終將過去。>
 
  其實這樣的結局也沒什麼不好,同樣一句話作為結尾,電影版比起原著實在是積極正面得多了。雖然我依然是比較偏好原著的結局。已經完全放棄生存意志的葉藏,往後人生到底該怎麼繼續下去?「嗯…總之會有女人養他的。XD」啊…這就是生田斗真說過,電影版迥異於原著絕望到完全無欲的那種生存下去的希望嗎?XDDDDDDDDDDD
 
  我覺得與其說是小說電影化,毋寧說是大庭葉藏真人化。這部電影裡甚至完全沒有口白,完全是靠演員的演技去撐起來的,而他們的表現也都非常到位!或許是預設了立場,認為所有人都會看過這本經典小說(畢竟這本書在日本根本就是教材,每個人或多或少都對此有基本認識),電影版大刀闊斧地縮減了幼年及少年時期的篇幅,又全以畫面及對白方式呈現,沒有心理建設過的人,單看電影可能會對葉藏的想法緣由較為難以理解。因此還是強烈建議有興趣去看這部電影的人,先看過原著小說再去看電影,對理解這部電影會有很大的幫助,也比較能夠體會箇中滋味。(寫到這裡才說這種話,不覺得有點太遲了嗎?那就等正式上映買票進電影院或是買DVD再看一次吧!XD)
 
  目前市面上有幾個版本。文青通常推薦光復書局出版、李永熾翻譯的版本,由於是三、四十年前的譯本,用語現在看來或許有點不合時宜,但我覺得很有價值的是附錄的導讀,內容相當深入,能夠讓讀者好好了解太宰治這個人腦袋到底在想什麼;因為是套書,基本上在圖書館比較容易找到。在手上現有的版本中,比較推薦的是木馬文化出版、高詹燦翻譯的版本。另外,新雨文化最近也出版新譯本,我已經在博客來訂好書了,卻陰錯陽差必須等到周末才能回台北取書,好想快點看到啊!
 
  我們家K子曾經寫過一篇人間失格翻譯版本比較,一併提供大家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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